← 返回目录

第1卷 · 空白海域

第23章 番外一:索尔的一天

天还没亮的时候索尔从凯尔的铺位上跳下来。

准确地说,它从枕头上站起来,踩过凯尔的下巴,后脚蹬了一下他的颧骨,然后落在地板上。四只脚落地的声音非常轻,几乎没有。凯尔被踩醒了一半,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触感残留,翻了个身。索尔已经走出了舱门。

船长舱的门没关严。它用头顶开剩下的缝隙,挤出去,红棕色的尾巴最后消失在门缝里。尾尖的深棕色在走廊的暗光中晃了一下。

甲板上,天际线刚刚发白。

值夜的水手靠在舷墙上打盹,听到爪子点在甲板上的声音抬了一下头。索尔从他脚边经过,没有看他。它沿着左舷走了一段,在主桅基座旁停下来,鼻子朝风的方向抬了抬。耳朵转了一个小角度,停住。然后它继续走。

它在前甲板的锚链盘上坐了一会儿。尾巴绕过身体,尾尖搭在前爪旁边。天光从东面过来,把它的皮毛从暗红变成铜红,颈上那颗青绿色的宝石坠子在晨光里暗暗的,像一滴没干的墨。它眯着眼睛对着海面坐了大约一刻钟,呼吸很慢,耳朵偶尔动一下。

看起来什么都没做。但值夜水手后来跟人说:“那只猫一大早就在船头坐着,跟检查岗哨似的。”


罗恩是上午第一个找索尔麻烦的人。

准确地说,他找的不是麻烦,是数据。他蹲在主甲板上,面前放着一块木板、一截粗绳和一个用铁丝弯的奇怪支架。

“索尔。“他拍了拍木板。“过来。”

索尔坐在三步外的缆绳圈上,耳朵朝他转了一下,身体没动。

“我就称一下。“罗恩从工具带上解下一个小弹簧秤,举起来晃了晃。“很快的。”

索尔看着弹簧秤。

罗恩把木板平放在甲板上,把弹簧秤的铁钩挂在支架上面,用绳子绕了一个兜。他拍了拍绳兜。“你坐进来。”

索尔跳下缆绳圈,慢慢走过来。它低头闻了闻绳兜,然后踩进去坐下来。罗恩的眼睛亮了。他小心地提起弹簧秤,绳兜离开甲板大约两指宽。索尔坐在里面,尾巴垂下来,重量把弹簧拉到了某个位置。

罗恩凑近弹簧秤的刻度。“四——”

索尔从绳兜里跳出去了。
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不舒服。它就是走了。从绳兜里迈出前脚,后脚一蹬,落在甲板上,头也不回地往船尾方向去了。

罗恩蹲在原地,举着空绳兜和弹簧秤。

“等一下!“他站起来追过去。工具带上的凿子和铁丝叮当响。“我还没读完!索尔!”

索尔跳上了一个桶盖。罗恩伸手去够,它跳到下一个桶上。罗恩跟过去,它从桶上跳到缆桩顶端。罗恩绕过去,它从缆桩上跳到舷墙内沿上,沿着窄窄的木条走了五六步,轻巧得像走在平地上。

罗恩不能走舷墙。他只能在甲板上跟着跑。

卡斯托从后甲板走下来,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学徒举着弹簧秤追一只猫跑了半条船,停住了。

“你在干什么。”

罗恩气喘吁吁:“称重——我在——它配合了——”

“三秒钟都没撑到。“卡斯托说。他看了一眼坐在舷墙上舔爪子的索尔,又看了一眼罗恩。“你觉得一只猫会站在秤上等你念数?”

罗恩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看着索尔。索尔不看他。它专心地舔着右前爪的每一根脚趾,阳光把它背上的皮毛照出一层红金色的光。

“大概四公斤。“罗恩最后说。

“你确定你看见了?”

“看见了开头。差不多是四。”

“差不多是四。“卡斯托重复了一遍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“把甲板上那堆破烂收了。”


中午,厨子海因在灶台边切鱼。

船上的厨房在甲板下面,狭窄,矮,弥漫着烟熏和咸鱼的气味。海因把一条手臂长的银色海鱼摁在案板上,刀从鱼头后面下去,沿着脊骨划开。动作快而稳。

索尔蹲在案板旁边的木架上。

它没有叫。没有伸爪子。没有做任何像是讨要食物的动作。它蹲在那里,前脚并拢,尾巴绕在身前,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海因的手和刀和鱼。目光跟着刀刃走,从鱼头到鱼尾,从鱼尾到鱼头。

海因已经习惯了。他继续切。第二刀把鱼腹片开,内脏滑出来。第三刀分离鱼骨。他把鱼骨扔进桶里,鱼肉码在盘子里。索尔的目光从刀上移到盘子上,又移到桶里,又移回刀上。

“不给你。“海因说。

索尔没有任何反应。它继续看。

海因切完了三条鱼。他把案板上的鱼鳞和碎肉用刀背刮到一起,拢进废料桶。然后他去灶台那边翻锅里的汤。

他回来的时候案板上干干净净。盘子里的鱼肉少了一块。最上面那块。

海因看了一眼盘子,又看了一眼木架。

索尔已经不在木架上了。


下午的阳光斜着打在前甲板上。奈娅盘腿坐在一圈备用缆绳旁边,手里拿着一段磨损的帆缆,正在用一根骨制穿针把散开的绳股重新编回去。她的辫子垂在肩前,编进辫子里的小珠子在阳光下偶尔闪一下。

索尔从她右侧走过来。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声音。它在她旁边站了大约两秒,然后跳到她盘着的腿上,转了一圈,趴下来。

奈娅的手停住了。

索尔在她腿上调整了一下位置,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,后半身窝进她交叉的小腿之间。它的重量不大,但是温热的,而且它选了一个刚好让她没法站起来的姿势。它闭上了眼。

奈娅低头看着它。索尔的呼吸已经变慢了,耳朵松松地朝两侧放平,尾巴尖搭在她的脚踝上。

她试着够旁边的穿针。手指差了一点。索尔的重量不重,但她只要动腿就会碰到它,碰到它就会把它弄醒。

她没有弄醒它。

她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编到一半的帆缆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。风把她辫子上的珠子吹得轻轻磕碰。

卡斯托从主甲板走过来取工具。他看见了奈娅的姿势——盘腿坐着,一动不动,手里的活停了,腿上趴着一只猫。

他停下来。

“你就这么坐到天黑?”

“你来抱走它试试。“奈娅说。

卡斯托看了一眼索尔。索尔没有睁眼,但它右耳转了一个小角度,朝卡斯托的方向。

“不试。“卡斯托说。他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了他要的东西,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索尔一眼。索尔的尾巴尖动了一下,蹭过奈娅的脚踝。

卡斯托走了。走出几步,他的铁钉靴底在甲板上咔嗒咔嗒。

奈娅继续坐着。她把编了一半的帆缆搁在膝盖旁边,空出来的手轻轻摸了一下索尔的耳朵根。索尔的耳朵往她手指的方向压了压。


傍晚时分,埃德蒙在船长舱旁边那张小桌子上写日志。

油灯的光打在他的笔记本上。他的字迹窄而整齐,写到今天的风向变化时停了一下笔,把阅读镜从领巾扣环上取下来翻开,对着桌上的气压计数字核实了一遍。然后折回阅读镜,继续写。

索尔什么时候上的桌子他不知道。他写完一行抬头蘸墨水的时候,发现索尔趴在笔记本摊开的左半页上。

它的身体刚好压住了他写的前三段。前爪收在胸前,下巴搁在前爪上,深青绿色的坠子垂在笔记本纸面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。它的眼睛半开半闭,黄绿色的虹膜在灯光里偏金。

“索尔。“埃德蒙说。

索尔没动。

埃德蒙试着从索尔身体下面抽笔记本。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纸边,轻轻往外拉。笔记本动了大约半指宽。索尔的重量压在上面,不多不少,刚好让纸页拉不出来但又不至于扯破。

埃德蒙加了一点力。笔记本又动了一点。索尔的身体随着纸页微微滑动,但它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打扰的迹象。它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更多的体重放在了左前爪上面。

左前爪下面是今天的气压记录。

埃德蒙停手了。他看着索尔,索尔不看他。它的呼吸平稳,尾巴在桌沿边上慢慢摆。

他放弃了。他从外衣内袋里摸出另一本比较薄的记录本,翻到空白页,在旁边重新开始写。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些。


夜深了。甲板上只有值夜的人。

科文靠在后甲板的舷墙上。他的姿势和白天没什么区别,双臂交叉在胸前,脑袋微微仰着。黑色软底靴踩在甲板上没有声音。他的眼睛睁着,在月光里颜色很淡。

索尔蹲在他三步外的缆桩上。

它面朝和科文同一个方向,看着船尾方向的海面。尾巴绕过缆桩的顶端垂下来。耳朵竖着,偶尔转一个微小的角度,然后回到原位。

两个都不动。

有一阵,只能听到船底划过水面的声音和木头轻微的嘎吱声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拍了一下,可能是鱼。科文的眼睛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索尔的右耳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,然后转回来。

动作的时间差不到一秒。

值夜的水手从前甲板走过来换哨。他经过后甲板的时候看到了这两个。一个人,一只猫,面朝同一个方向,间隔三步,一样的安静。

水手走过去了。脚步声渐远。科文没有动。索尔没有动。

月光从薄云后面照下来,把甲板分成明暗两块。科文在暗处,索尔在明处。红棕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变成灰褐色,只有坠子上的青绿宝石还留着一点颜色。


凯尔回铺位的时候快到后半夜了。他推开船长舱的门,没点灯,摸黑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。

他走到铺位边上。

枕头上有一团温热的重量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手指碰到柔软的短毛,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耳朵轮廓。索尔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,呼吸均匀。它占了枕头的右半边,蜷成一个紧凑的圆,尾巴绕过鼻子尖。

凯尔把手收回来。他侧过身躺下,用枕头的左半边。索尔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枕套布料传过来。

他闭了眼。

睡着之前他的手背碰到了索尔的后背。索尔动了一下,把身体往他手的方向挪了半寸。然后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