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番外二：埃德蒙的笔记本

夜里风平浪缓的时候，埃德蒙会把笔记本拿出来。

不是在甲板上。甲板上有风有浪有值夜的水手经过，灯光也不稳。他在船长舱旁边那个狭窄的过道尽头找了一个角落，背后是舱壁，头顶有一盏固定的油灯。位置不好，但安静。

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。

这本笔记本是大学院发的标准防水记录本，深蓝色封面，铜扣，纸张厚而粗糙，用桐油浸过。它跟他上船的第一天起就没离开过他外衣的内袋。

前半本是航海日志。

字迹窄而方正，像排版印出来的。每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：日期，位置（经纬度或航路参照点），风向，风速，气压计读数，海况，云量，能见度，值得记录的事件。事件部分的措辞精确、克制、不带感情色彩。“14时发现前方海域浪高下降约三成，原因待查。""水手阿莫报告左手掌纹变浅，转交布琳医官记录。""罗盘指针持续锁定，温度微升。记入异常观测附录。”

每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页码，是他自己用铅笔加的，因为大学院的标准本不印页码。

他翻到本子的中间。

分界线很明显。不是画了一条线，是字迹变了。从笔直的、几乎没有粗细变化的方正字体，变成了稍微倾斜的、笔画带弧度的字。像同一个人在两种不同的状态下写的。

他在分界线之后的第一页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。那是他们离开铁锚港后的第三天。

下面写着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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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齿礁 · 码头区烤鱼摊

鱼种不明，约一臂长，银灰色鳞片，肉质紧实。炭烤，刷酱，酱料以盐和某种发酵鱼露为底。

酱料过咸。盐的颗粒感粗，未完全溶解，偶尔咬到一粒会突然冲击味觉。但鱼本身新鲜度极高，肉从骨上撕开时有干净的纤维感，没有任何泥腥。腹部最嫩的那一段在炭火上烤出了微微焦脆的边缘，咬下去先是酥的，然后是烫的，然后是鲜的。

若能控盐并加入少许柠檬汁——或者铁齿礁本地那种青色小酸果——可以极大提升平衡感。

评分：4/7。

附注：同行的卡斯托吃了三条。他的评价是”还行”。这不构成有效参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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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上 · 第四日晚餐 · 硬面饼

标准航海口粮。面粉、盐、少量猪油，烤制后风干。理论保质期四十天以上。

第一天的口感尚可接受，外层有脆度，内部偏干但能嚼动。第二天口感下降。第三天口感已偏向建筑材料。用牙齿咬下去的时候需要较大力量，且伴随令人不安的嘎嘣声。我不确定那个声音来自饼还是来自我的牙。

但。

浸入海因当天煮的热汤之后，饼的内部结构会在大约两分钟内软化。软化后的口感介于面包与粥之间，吸满汤汁的部分意外地令人满足。尤其是汤里有洋葱和鱼骨熬出的底味时。

作为储备粮，可接受。作为食物，需要汤的拯救。

评分：3/7。

附注：罗恩把硬面饼直接掰开蘸冷水吃。我选择不对此发表评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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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上 · 第七日 · 卡斯托给的不明干肉

来源不明。

卡斯托在下午从他的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约巴掌大的深褐色干肉，掰了一半递给我。没有解释是什么肉，什么时候做的，为什么随身带着。我出于礼貌接了。

口感极韧。牙齿切入的前三下几乎没有进展。之后纤维开始松动，释放出一种浓缩的咸鲜味，介于腌制与烟熏之间。完全嚼碎需要相当长的时间。我没有计时，但感觉不少于一刻钟。

味道介于皮革与鲜肉之间。这不是修辞。咬下去的最初几秒，口腔收到的反馈确实更接近皮革——干燥、坚硬、缺乏水分。但随着咀嚼进行，肉的内部味道慢慢渗出来，最终到达一种粗犷但不算难吃的咸香。

来源不明。不敢追问。

评分：？/7。

附注：吃完之后卡斯托问我”怎么样”，我说”有嚼劲”。他点了点头，显然这是一个正面评价。也许对他来说确实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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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上 · 第九日 · 奈娅带上船的卡拉恩果干

她从一个编织小袋里倒出一把，摊在甲板上让大家随便拿。深紫红色，比拇指头小，表面皱缩，摸上去微微粘手。

入口酸甜。酸味先到，尖锐但不刺，像好的醋。然后甜味跟上来，不是蜜糖那种腻，是水果本身晒干后浓缩的甜。最后——也是最出人意料的——有海盐。不是加了盐，奈娅说那种果子就长在海边的崖上，根扎在盐碱地里，果子自带咸味。

非常好。酸甜咸三层依次抵达，每一层都不抢另一层的位置。嚼到最后果核很小，可以整个吐掉，也可以含一会儿，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酸。

问了名字。奈娅说了一个卡拉恩词，三个音节，中间有一个喉音。我试着重复了两遍。她笑了。我选择不再试第三遍。记不住发音。

评分：6/7。

附注：罗恩一口吃了五颗，嚼都没嚼，然后说”有点酸”。这个人没有味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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埃德蒙在最后一条食评的附注下面停了笔。

他把笔杆搁在笔记本的书脊上，往后靠了靠舱壁。油灯的火苗在轻微的船身摇摆中跟着晃。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些字，嘴角的弧度很小，但在他脸上已经算是一种相当放松的表情了。

脚步声从过道那头传过来。

埃德蒙的手动得比他的脑子快。笔记本在两秒之内翻回了前半本——航海日志那部分，字迹方正的那部分。他拿起笔，装模作样地在最后一行记录旁边补了一个气压数字。

凯尔从过道转角走过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截缆绳，看起来是从甲板上顺手捡的。

“你在写什么？“凯尔问。他靠在舱壁上，目光落在埃德蒙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
“航海日志。“埃德蒙说。声音平稳。

凯尔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那一页。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，风向，风速，气压，海况。最底下一行气压数字旁边，有一个”4/7”。

埃德蒙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了。

凯尔看到了那个”4/7”。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大约一秒。

然后他直起身，把那截缆绳从左手换到右手。

“早点睡。“他说。

他走了。脚步声在过道里渐远。

埃德蒙坐在原地，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呼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着那个暴露在航海记录里的”4/7”，用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
墨水已经干了。擦不掉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铜扣扣好，塞回外衣内袋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弯了一下腰活动了两秒，然后整了整领巾，走回船员舱方向。

走路的时候他的背挺得很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