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番外三：卡斯托数人头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卡斯托从铺位上坐起来。

他没有睡着。闭了一会儿眼，听着船身的嘎吱声和舱壁外面海水拍打木板的闷响，等呼吸变慢了，又睁开。

他穿上靴子的时候动作很慢，尽量不让铁钉底磕到地板。扣好背心最上面那个扣子，腰间的短斧和绳索都挂着，他没摘过。他把铺位上的毯子理了一下，不是为了整齐，是习惯。然后他走出船员舱。

过道很暗。他不需要灯。在这条船上走了这么久，从舱梯到甲板多少步，哪块板翘了一点踩上去会响，他用脚就能数出来。

上了甲板，夜风从西面过来，带着咸味和一点凉。他没往风的方向看。没抬头看星。没去查舷侧的缆绳扣得紧不紧。

他往前甲板走。

值夜的水手蹲在前桅基座旁边，背靠缆绳盘。听到铁钉靴底的咔嗒声抬了一下头，看见是大副，点了点头。

卡斯托点回去。

一。

他没停步，走过前甲板，经过锚链盘。风把他灰褐粗布衫的领口吹起来一点。他用手压了一下。

船首左侧的舷墙边，另一个值夜水手靠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截绳子在打结，眼睛看着前方海面。

二。

卡斯托转身往回走，经过前桅，到主甲板。主舱口的盖板半开着透气。他在舱口边上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下去。

舱室里黑得只能看到轮廓。两排吊铺挂在舱壁两侧，有些拉着帘子，有些没拉。有人翻了个身，吊铺的绳子嘎吱响了一声。有人在均匀地呼吸。

他不需要看清脸。翻身的那个，吊铺晃得幅度大，重。可能是达维，也可能是汉克，两个人的铺挨着。另一个方向传来很轻的磨牙声，那是塔莉，她白天不磨，一到夜里就磨。

三，四，五。他往下数，在黑暗里用声音和位置辨认。左侧第二排铺有轻微的咳嗽，短促的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右侧最里面传来一种刻意压低的鼾声，像是鼾到一半自己憋回去又没完全憋住。

六，七，八。

他继续往后走。

工具舱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一条缝，往里看。

罗恩睡在工具台下面。

具体地说，他蜷在工具台和舱壁之间的地板上，身下垫了一块旧帆布，头枕着自己叠起来的外衣。工具带没解，锤子和凿子环搁在他身侧，铁丝卷顶着他的膝盖。他嘴微张，呼吸很沉，鼻子发出一种短促的呼噜声。

这小子又睡在锯子旁边了。一把两尺长的框锯靠在他头顶不到一掌远的工具架上。

卡斯托看了两秒。没进去。罗恩的呼吸沉而稳，睡得死透了。锯子不会自己掉，架子他加固过。

九。

他把门带上，继续走。

厨房方向传来一声碗碰碗的轻响。

卡斯托的脚步没有变化。他经过厨房的门口，没有停下来，只是侧头看了一眼。门没关，灶台旁边的矮架上搁着一盏快要熄的小油灯。莫顿蹲在灶台前面的木凳上，捧着一个碗在喝什么。汤或者粥，这个时间灶台还有余温的话就是中午剩的。

莫顿抬头看到卡斯托的影子，手里的碗往胸前缩了一下。

卡斯托没说话。莫顿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在夜里的厨房门口对视了不到一秒。

卡斯托走了。

十。

老毛病。莫顿半夜起来吃东西，从他上船第一天就是。卡斯托第一次撞见的时候还问了一句”不睡觉干什么”，莫顿结结巴巴说”饿”。后来卡斯托不问了。海因也不问了。早上灶台上少了点汤，谁都不提。

他经过医疗舱。

门缝底下有一线光。很细，不是油灯，是蜡烛。卡斯托知道布琳用蜡烛不用油灯——她说油灯的烟熏药材。

他没有敲门。光线从门缝下面照出来，映在过道的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条。舱里有很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，偶尔停顿一下，像在写什么。

布琳在整理记录。她的那个笔记本和埃德蒙的不一样，不写风向气压，写每个船员的身体状况。第几天，谁的旧伤，谁的睡眠，谁的手指裂了，谁的肩膀僵了。脑子里的账本落到纸上。

十一。

卡斯托上了甲板，走到后甲板。月光从薄云后面照下来。

右舷。

科文靠在舷墙上。那个永远一样的姿势，双臂交叉，脑袋微仰。黑色软底靴踩在甲板上无声无息。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，虹膜在月光里变成了更浅的灰。

卡斯托经过他的时候，科文没有动。没有转头，没有说话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但卡斯托知道科文知道他在。这个人从来不需要看才知道谁在旁边。

十二。

他继续走。从后甲板下舱梯，经过船长舱。

门缝下面有光。

凯尔还在看海图。或者在看罗盘。或者两个都在看。这个时间灯还亮着，在这条船上不算意外。卡斯托在门前站了一步的距离。舱里有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移动的声音——凯尔换了个坐姿。

十三。

门口的地板上蜷着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
索尔趴在船长舱门口，蜷成一团，尾巴盖住鼻子。它的耳朵在卡斯托走近的时候转了一下，但没有睁眼。它的呼吸很慢，身体微微起伏。坠子上的青绿宝石在门缝透出的灯光里闪了一下。

卡斯托低头看了它一眼。索尔的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
然后他往船员舱方向走。经过另外几个铺位，有帘子的，没帘子的。有人打呼，有人翻身，有人抱着什么东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。他在过道里慢慢走，铁钉靴底踩得很轻。

十四，十五，十六。

十七，十八，十九。

他到了右舷侧那排铺位的尽头。奈娅的吊铺挂在靠近舱壁的位置，比别人的稍微高一点。帘子拉着。帘子是她自己挂的，用一块深灰绿色的粗布，下摆剪过但没收边，随着船的摇摆轻轻晃。

帘子后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
卡斯托站在三步外。不需要更近。帘子的下摆晃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截辫子垂在铺沿外面，辫子上编着的小珠子在微微摇晃。

二十。

他转身。回到过道里，经过剩下的几个铺位。

二十一，二十二。

他回到自己的铺位。坐下来。把靴子的鞋带松了松但没脱。短斧的斧柄硌着腰，他把它调了一个角度。

二十三。

卡斯托把毯子拉上来，闭了眼。